我常常想,一株紫藤如何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爬?
它没有腿,没有眼睛,也没有地图。
它只是被种下,在某个遥远的春日,一粒种子落在不属于它的土壤,风吹雨落,根须便慢慢地探下去,像是在辨认陌生土地的性情。
日本紫藤 (Wisteria floribunda) 是从东方来的旅人,它原本属于群山之间、神社庭院、春日祭典的背景色。人们说它谦和、优雅、花长如瀑,不似中国紫藤那样张扬,也不似英国本土植物那样规矩有序。可它终究还是来到了英国,顺着19世纪的商船与园艺师的剪刀,被栽种在了七橡镇一户南向老宅的石墙脚下。
我是在五月的傍晚遇见它的。那时阳光正好,金色的余晖斜斜地撒在Hitchen Hatch Lane的石屋上。那是座仿佛从中世纪走出来的房子,原始石墙如岁月编织的骨骼,一砖一石都仿佛还保留着旧时代火炉和马车的温度。而在石墙的一周,盘绕着一圈粗壮、蜿蜒、古老的紫藤藤茎 – 那些藤的皮已经起了鳞皱,像老人沉默的手臂,却依旧年年开花。
那不是一株“被移植”的植物。那是一个灵魂在异乡生根、翻译、再生。它没有努力去模仿本土玫瑰的姿态,也没有试图逃避北纬51度冷冽冬季的考验。它只是顺着石墙的缝隙慢慢往上,一圈圈,一年年,花序越垂越长,像是岁月写给大地的一封封情书。
我想起老子说:“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。”
紫藤不争,它缠绕、它顺应、它柔软,它不与英伦的冬雪争,它也不与南方的玫瑰争香。它只是回归自己的“根器” – 无论在哪里,它都活成它自己。不是仿佛,而是真正地做它自己。
石墙外是世界,石墙内是命运的容器。而藤,选择缠绕不属于它的世界,然后在某个五月的下午,突然开成了最纯粹的紫色洪流。
很多人会说它“开得很英式”:节制、得体、安静。可我看得出来,那花穗深处仍保留着日本山水画中的空灵与寂静。那是它带来的底色,是它不曾舍弃的“道”。
它没有忘记来时的路,但也没有抗拒脚下的新土。
一如我们每一个在异国、他乡生活多年的人 – 语言可以习得,礼仪可以模仿,生活可以重新编排,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“改造”的,那是我们心中无形的紫藤:它会攀上每一面墙,穿过每一个时间的裂缝,在适当的季节,以自己的方式,静静绽放。
所以我愿意相信,老子的道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让我们即便身在“别人的世界”,也不丢失“自己的生长方式”。
那株日本紫藤从未成为英国的紫藤,它只是 – 在英国,长成了它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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