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六月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意,仿佛一锅缓缓翻滚的汤,熬出整个夏天的味道。而在这滚烫的日子里,最先浮出水面的,不是阳光,也不是风,而是那一阵又一阵,从枝头、草丛、池塘深处传来的– 蝉鸣和蛙叫。
它们总是悄无声息地在耳边蔓延开来。清晨,刚推开窗,一声清脆的蝉鸣划破寂静,像是谁在时间的丝线上拨了一下,日子便被这声高鸣拉入了夏的章节。午后阳光炽烈,小区园林里传来密密麻麻的“知了–知了”,像不肯休止的童年喧嚣,在绿树浓荫间回响。夜晚,青蛙的叫声接过了接力棒,从池塘、水沟、草丛深处此起彼伏地传来,如同夏夜的心跳,不紧不慢地拍打着人的思绪。
对很多在南方长大的人而言,蝉鸣和蛙叫不是单纯的自然之音,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背景乐。它们是盛夏的标志,是汗流浃背的放学路,是蒲扇下的外婆,是冰西瓜、凉席和电蚊香。是我记忆中热烈而缓慢的岁月,是童年最自然也最热闹的交响曲。
而如今,身在英格兰的我,已多年未曾真正听到过这样的声音。这里的夏天安静得近乎矜持。即使是最灿烂的午后,耳边也是鸟儿温和的啁啾,风吹过树叶时温柔的窸窣声,一切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澈、干净,却也显得有些遥远、寂寞。
从生态学的角度说,这一切都有解释。蝉,是一种热带和亚热带的昆虫,它们喜欢温暖、潮湿、有充足阳光的地方。英格兰的夏季虽然有阳光,但却不够炽热,多雨而凉爽。即便在七月,气温也难得超过三十度,这对蝉来说,既不利于它们完成地下几年的成长周期,也无法支撑它们短暂而高歌的生命。
青蛙也不例外。英格兰的青蛙们,在三四月便完成了繁殖使命,进入夏季后便渐渐沉默。池塘边也少有像中国那样连绵不绝的蛙鸣交响。而且这里的湿地多为人工修整,缺少天然的、充满生机的水田与沼泽,声音的舞台早已换了剧目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英格兰的夏天没有声音。五月开始,清晨四点天就已经亮了,鸟鸣便如约而至,从枝头、草地、屋顶传来,清亮婉转,像是唤醒梦中的轻语。夜晚十点,天边仍有一抹柔光未散,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儿,还在林中唱着长长短短的歌,有的悠扬,有的跳跃,有的如呢喃,有的如箫笛。它们构成了这片土地特有的“夏日交响”。
每一方水土,都有属于自己的声音。那声音里,不仅藏着自然的节律,更寄托着人们的情感与记忆。蝉鸣与蛙叫,属于江南水乡的夏夜,属于童年的村庄与城市角落,是一种身体记得、灵魂震颤的音符。而英格兰的鸟鸣与微风,是另一种宁静的陪伴,是时间温柔的延伸。
我偶尔会在夜深时,点开一段蝉鸣的录音,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了江南水乡的小弄堂里,听见了树上的蝉拼命高叫着,好像要把短短的一生喊到极致。而池塘边那一声声青蛙的低鸣,则像是夏夜沉沉的呼吸,缓慢而悠长。
声音,是无形的乡愁。它穿越纬度,穿越季节,落进我们心中最柔软的角落。有些声音,一旦与记忆连接,就成了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。
于是,尽管英格兰的夏夜没有蝉鸣和蛙叫,我依然愿意用心去聆听这片土地的声音–鸟语、风响、落雨滴答。这是另一种夏天的回响。也许有一天,当我老去,仍会记得两个不同世界里夏天的声音,一个热烈,一个安静,都曾温柔地包裹过我。
那些蝉鸣和蛙叫,它们没有离开,它们只是藏在心里,像一首不被忘记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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