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ndy寻宝日志

每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宝藏,活出智慧生命的意义。

风语草声之间

再踏入诺尔公园,季节已经悄悄转了弯。上一次来时,秃树带着绿意在风中竖立着骨感的孤傲,地面点缀着早春的花,如同沉默的低语。而这一次,鲜花退场,眼前尽是一派绿意盎然。树叶密密叠叠,林间幽深,天地之间的气息都被收纳进这一片葱茏。

小径蜿蜒,慢行其上,不疾不徐。头顶的树叶被风牵动,莎莎作响。风吹叶动,更是一种有生命的语言,在耳畔喁喁低语。那声音,有时像是跟同伴彼此间的悄声交谈,有时仿佛是在与天空、与土地、与某种不可见的存在交换秘密。

站在树下,忽然生出一个幼时就常常冒出的念头:这里的风声,是不是与故乡的不同?树叶的声音,会不会也有口音或者是完全另一种语言?一方水土,养一方生命,也养一方声音。诺尔的林声,是否带着英格兰的雨露、雾气、时间与记忆?

六月第一周几场暴雨落下,林地仿佛被唤醒。漫山的蕨木如梦中生长,不声不响,几近疯狂却无比坚决地拔地而起,铺满了曾被枯叶覆盖的土地。一夜之间,枯黄的颜色被活力的绿色取代。

生命不曾缺席,它只是在等待时机。这种潜藏着巨大力量的沉默,让人肃然起敬。在大自然面前,我们习惯仰望崇山峻岭,赞叹雷霆万钧,但也许真正的伟大,恰恰藏于这些悄无声息的蕨类之中–无言,却不息;不争,却不退。

在这些绿色的波浪之间,西班牙毛地黄高高耸立。它的花朵如钟,如盏,如祈祷中的灯火。它原本产于地中海彼岸,怎么漂洋过海来到了这片英格兰林地?接替先前各种艳丽的鲜花,又为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壤里,如此安然生长?毛地黄,在医学中皆有一席之地,据说含有强心苷,能医心疾。花能医人,花亦能毒人。生命,总是携带着两面。人也是如此。

我忍不住想起诺曼底登陆。也许正是这种毛地黄从欧洲大陆飘然而来,被风、被脚步、被战火,带进了英格兰。它静静地立在林中,风一吹,铃铛型的花瓣一朵朵,整齐的轻轻摇晃。那样的紫色,深得格外鲜艳。奇怪的是,它叫“毛地黄”,却不是黄的。命名的人是根据它的叶子?还是一种古老的误会?但自然从不在意人类如何命名它的孩子,它们只按自己的节律生长,开花、结果、枯萎、重生。

大自然是深的,也是广的。它不像人间社会那般喧哗浮躁,它的秩序不靠喊叫维持,也无需警告或规训。它安定而不死板,广袤而不凌乱。

树叶知道何时发芽,雨知道何时落下,风知道何时该静。而人呢?我们曾也是自然的一部分,却因思考而被分离。我们被自己的欲望和语言牵制着,时常远离那种本源的静定。可只要踏入这林中,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,心便会慢下来。那是生命深处的某种回响,在提醒我:未曾离开,依然属于这里。

莎莎作响的树叶,告诉可能不仅是风的方向,还有一种久违的节律;蕨木的挺拔与顽强,是自然最原始的意志在无声宣告;而那毛地黄的深紫花朵,则是穿越时空的一个隐喻–有些东西,虽然远离故土,但在新的土地上也能根深蒂固。就如我们每一个人。

走出林子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树叶还在风中低语,我听不懂,但知道,那是大自然的大道。它不言,却恒常;它无意,却有序;它无声,却动人心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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